姜毅：俄罗斯入世不对中国构成威胁

  去年12月16日，在瑞士日内瓦国际会议中心举行的世界贸易组织（WTO）第八届部长级别的会议上，俄罗斯第一副总理舒瓦洛夫向世贸组织总干事拉米递交了文件。世界贸易组织部长级会议于今年8月16日正式批准俄罗斯加入世贸组织，俄罗斯１８年入世历程由此画上句号。世贸组织总干事帕斯卡尔拉米说，世贸组织从此将覆盖全世界９７％的贸易。俄罗斯入世议定书将于8月22日正式生效。如此，俄罗斯成为世贸组织第156个成员国。俄罗斯作为世贸成员将履行《马拉喀什建立世界贸易组织协定》规定的义务。入世过渡期为2至3年，敏感商品的过渡期为5至7年。

  关于俄罗斯加入世贸以后对国际贸易和世界经济产生的影响有关问题，《观察者网》特约作者关墨琳与社科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俄罗斯外交研究室副主任姜毅进行了对话。

  问：据“俄罗斯之声”广播电台8月23日消息，美国国务院发言人维多利亚纽兰曾在华盛顿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表示，俄罗斯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将对美俄贸易发展产生积极影响。据说俄总统普京和总理梅德韦杰夫，包括美国总统奥巴马过去都曾指出，俄罗斯入世后俄美贸易水平能够比现在更高。请问，俄罗斯加入世贸组织后是不是真的会对美俄贸易发展产生巨大的影响？

  答：从理论上讲，俄罗斯加入世贸为无论是美俄贸易、中俄贸易和俄罗斯与其他几个国家贸易提供了一个取得发展的机会和可能。一方面俄罗斯关税在降低，另一方面准入的制度更符合世贸规则，俄罗斯的立法和行政会根据世贸规定作一些调整。但美俄贸易到底能有多大的突破还有待观察。我不认为俄罗斯加入世贸的第二天或第一年美俄贸易就会获得突飞猛进的进展，根本原因是美俄在经济上的相互需求是不完全对等。俄罗斯更加需要美国的技术和设备，而美国对俄罗斯在这方面的需求并不旺盛。当然美国资本希望借此机会到俄罗斯市场有所作为，但金融危机后美国的大资本还有多少余力去俄罗斯开辟新市场这是一个疑问。俄罗斯的立法、行政和社会氛围对于吸引外资和外资在俄发展还未达到相对理想的程度。投资环境的改善是需要一些时间的。美俄之间的经济关系会有逐步的发展和进步，但是未必会有井喷式的效果。

  答：斯加入世贸对国际的冲击和影响远不像中国当年加入世贸时的影响大。中国是制造业大国，我们的产品走向国际，对世界市场的冲击力要比俄罗斯大得多。俄罗斯在世界经济领域的分工角色和中国的毕竟是不同的，因为产品结构不同。

  问：俄罗斯经济发展部长别洛乌索夫指出，根据入世协议，约三分之一的商品从入世之日起下调进出口关税，四分之一的税目将在三年内调整到位。到2015年，俄总体关税水平将比目前下降约3．5％，达到约6％，部分敏感商品的保护期为五至七年。在入世协议中，俄罗斯签署了57个货物贸易市场准入双边协议和30个服务贸易市场准入双边协议。除部分商品进口关税和市场准入享受过渡期外，俄罗斯有义务履行世贸组织的所有规定。请问俄罗斯重点保护的敏感商品主要有哪些？

  答：涉及到的俄罗斯重点保护的商品，一种原因是汽车整车和汽车零部件的组装，另外他们对农产品还有一段时间的保护期。

  无论是否有保护期，解决天然垄断行业的问题都十分艰难，特别是石油和天然气。欧盟现在提出第三方计划，拒绝俄罗斯直接向欧盟提供天然气，必须要有第三方公司参加。比如俄气在与欧盟合作时，要让俄罗斯和欧盟国家或国际财团共同组织供应商，由供应商负责供气，以此打破天然垄断的状况。但俄罗斯在此问题上尚未作任何让步。俄罗斯入世只是打开了一扇门，提供了一个机会。而俄罗斯能否很好地利用这个机会，外部资本能否抓住这个机会或者说能在多大程度上利用这个机会现在仍然是未知数。当然关税降低以后很多商品进入俄罗斯相对而言会容易一些，但也不是全面的进驻。

  问：俄罗斯入世后将履行入世承诺，降低关税、开放市场，短期内将对哪些行业带来较大的冲击？

  答：对食品、轻工业产品可能会造成一定冲击。俄罗斯对个别肉产品有保护，主要靠非关税壁垒的方式来保护，比如通过准入的标准、卫生检验检疫标准等方式来进行保护。俄罗斯轻工商品市场尤其在大城市基本被外国产品占领。俄罗斯近几年有一些自己的轻工企业和合资企业在向市场提供轻工产品，但与国际大供应商相比，他们的轻工业处于比较弱势的地位。关税降低以后，会对轻工业产生某一些程度的冲击，比如对服装、鞋帽等产品的冲击是必然的。但这种冲击只是对个别行业的冲击，对整个俄罗斯经济而言未必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因为在俄罗斯轻工业本身就处于弱势地位。

  另外，俄罗斯入世以后会对它的重型机械，包括机床、汽车整车等机电产品造成某些特定的程度的冲击。

  答：从初级加工产品来讲，主要涉及到它的资源。现在俄罗斯参加世界经济分工所扮演的最主要角色是“提供资源性产品的国家”。比如能源、木材和贵重金属。那么对初级产品加工的冲击，我个人觉得还要过一段时间再看，短期内还不至于。油和气的深加工涉及到的是俄罗斯自产的油和气。外部不会向俄罗斯提供资源进行初级产品的加工。俄气一手垄断天然气的运输和采购，如果外资进来会有一些影响。尽管外资非常想进来，特别是西方大资本非常想进入这个行业，但短时间内能进入多少现在是个未知数，而且我个人抱比较悲观的态度。

  问：您怎样看待外方资本对俄罗斯资源的开采？外方资本在这方面能否获得很大利润？

  答：在资源的开采方面，外方资本是获得了部分油、气田的开采权。但运输仍然完全靠俄罗斯的网络。比如BP（由前英国石油、阿莫科、阿科和嘉实多等公司整合重组形成，是世界上最大的石油和石化集团公司之一）就因为难以获利已经放弃了在俄罗斯的开采。 外方企业在俄罗斯拿到石油开采权只是取得股份油，他们会在俄罗斯直接销售到国际市场，并不一定会运回国内，因为不具备这样的运输条件。他们参与开采，但实际上获利并不多。

  问：普京曾经说过，世贸组织是一种工具，谁善于使用它，谁就会变得更强大；“谁不善于或不想使用它，宁愿坐在贸易保护主义的配额和税率的栏杆外面，谁就注定要失败，在战略上绝对要失败。”俄罗斯在努力融入现代世界经济共同体，据说俄罗斯国内生产总值在世界的排名已确定进入前十，普京曾提出要在未来十年使俄罗斯跻身世界经济前五强。您觉得俄罗斯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是否有望实现这一目标？

  答：俄罗斯国内生产总值进入前五强这个目标还是非常容易实现的。金融危机以后欧洲国家经济总量在缩水。俄罗斯是否能进入前五强还取决于其他几个国家未来的发展状况。实际上2011年按照可变价格计算和购买力评价俄罗斯已确定进入前五强了。

  问：俄罗斯国内生产总值是在提升，可是中国有关人士称俄罗斯国民生活水平还处于1989年。您怎么样看待俄罗斯国内的民生状况？

  答：难以用年份来衡量他们的生活水平。但俄罗斯整个民生还处于不是很高的状况。财富的平均程度还不够理想化，大中城市情况好，边远地区和小城市情况相对差一些。但不管怎么说俄罗斯的人均GDP达到了一万四，总体说来民生的状况并不很差，尤其近些年来有了不错的改善。

  问：俄罗斯入世对中俄双方来说都是新课题，需要彼此认真研究新形势下的双边经贸合作。有人说，中国的投资短期性和很少进行海外基本的建设的投资，这和俄罗斯的发展趋势相矛盾，中国将会在未来十年面临艰巨挑战。作为俄罗斯第一大贸易伙伴国，中国将从俄罗斯入世中获得怎样的发展机遇和挑战？

  答：对于中国的很多企业来讲，俄罗斯加入WTO为他们进入俄罗斯市场提供了一个比较好的机会，提升了合作的规模和质量。但与俄罗斯和其他经贸伙伴之间的问题一样，在多长时间和多大规模内取得让人满意的效果，这对中国的企业来讲还是有一些挑战的。比如说入世以后，关税降低了，我们的产品进入俄罗斯市场似乎是容易了，但对我们的企业和产品的要求更高了。包括运作方式，过去类似灰色清关这种方式肯定是不行了。很多企业特别是轻纺行业企业和民贸的运作方式要做重大的调整。入世以后，检验检疫的标准和知识产权保护的标准都会向国际通行规则靠拢、看齐。坦率地说，过去我们开辟俄罗斯市场，很多产品有服装、鞋帽甚至包括部分轻工业机电产品的知识产权保护和卫生、安全、环保的标准都未必做的那么好。以前我们大家可以绕开世贸的规则进入俄罗斯市场，但是将来可能做不到了。企业将面临着这样的挑战，打开俄罗斯市场的成本会增加。

  包括机械、计算机及其辅助产品和家电在内的机电产品，从07年以后一直作为我们对俄出口的第一大项。我们很多国内企业，尤其是大规模的公司、拳头性领军企业，甚至包括像联想、海尔这些有优势的机电产品企业他们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对俄罗斯市场有充分的调查和了解同样是需要探讨的问题。其市场开发情况，从过去的经验来看，做得并不是非常好。我们的轻工家电企业在国内市场毋庸置疑是站住脚了，但在俄罗斯轻工家电市场，只是占据了很小的一部分。比如电视机、冰箱等轻工机电产品，在俄罗斯市场恐怕还是以韩、日产品为主。特别是韩国在这方面的市场前期投入很大，市场调研比较充分，品牌认知度比较高，他们的后续售后服务网络在俄罗斯大中城市里已经初步建立起来了。对于中国企业来讲，在这一方面，坦率地说做得很不好。我们的产品还停留在做市场、卖产品阶段，看的多是销售量。像三星这类国际大品牌的韩国企业做得非常早，一开始步入俄罗斯市场时并不着眼于销售量，而是从战略上考虑怎样打开市场并站住脚，有一个长远的目光。由于我们前期在这方面做的工作并不是特别理想，世贸门槛打开以后，未必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取得理想的效果。对于中国企业来讲这是一种挑战，我们在这方面还要补过去一二十年的课。

  问：目前北京雅宝路市场的生意不如从前，这是否和金融危机的冲击有关？俄罗斯加入WTO以后是否会对他们的外贸销售产生更多的负面影响？

  答：恐怕这方面的挑战要比机会要大。整个雅宝路一带和秀水一带，特别是雅宝路60%左右的客户是针对独联体国家的，包括俄罗斯和中亚国家。独联体国家包括俄罗斯，并没有受到金融危机非常严重的冲击，居民生活水平可能在下降，但需求总量并没有根本性的下降。最近两年来他们的生意做得不像前几年那么风生水起，最主要的原因是灰色清关被取消，整个交易成本在增加。企业存在一个转型的过程，并不是说没有市场需求，而是他们的经营方式要做调整。怎样在经营成本增加的情况下仍然把握住市场，这里面存在一定的不确定因素或者说挑战。因为中国劳动力成本在增加，产品本身的成本也在上涨。而近年来其他国家和地区比如土耳其、越南、韩国也开始进入这个市场，特别是土耳其已经占领了高端市场，我们的市场份额在缩小。

  问：梅德韦杰夫曾两次登上“北方四岛”视察。对于“北方四岛”问题，俄方态度还是比较强硬的。请您谈一下俄罗斯和日本的“北方四岛”争端问题。

  答：有关北方四岛问题已经存在60多年了。俄日双方在短时间之内恐怕很难取得突破的机会，比如说以未来5到6年的时间来看，我个人认为能否解决这一个问题取决于日本方面能否有比较灵活的态度。只要日本在这样的一个问题上有所缓和、有所灵活的话，那么双方解决起“北方四岛”问题来可能要比解决“独岛”、“中国”问题相对容易一些。俄日在双边方面没有其他矛盾，只有四岛问题。日本方面要求四岛一并归还，而俄罗斯说一半对一半，各拿两个。如果能够达成一致，这样的一个问题就告一段落、画上句号了。目前日本在这方面的态度还没有根本性的转变。日本毕竟是个岛国，哪怕失去一小块岛屿也会有挖心割肉之感。

  姜毅：1963年1月出生于山东济南，1987年7月毕业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同年至中国社会科学院苏联东欧研究所工作。1994年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国际政治专业毕业，获博士学位。2003年11月晋升研究员。现任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俄罗斯外交研究室副主任。从事国际关系、俄罗斯外交研究。主要专著：《独联体军事一体化》、《苏联解体的对外关系根源》《俄罗斯在东欧的利益和政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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